半夏小說

【鈴回】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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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鈴回】(四)

不久,天完全亮了。金燦燦,也是灰白色的,很矛盾,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層紗布。

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青色的燈籠光壓下去,屋子裏的東西慢慢顯出了本來的顏色——木頭的黃,被褥的藍,還有指甲的灰。

嚴杉舉起手看。

手背上的那個凸起還在,但顏色變淺了,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出來。他又把袖子推上了點,小臂上那一道紅痕還在。用手按一下,不疼,但能感覺到裏面有硬的東西,米粒大小,嵌在肌肉裏。

就在他盯着手琢磨時,旁邊的辛洛動了。他翻了個身,面朝嚴杉,明明自己眼睛都還沒睜開,手已經伸過來摸嚴杉的臉。手指還是涼,但比昨天好點,至少不黏了。

辛洛睜開眼,眨了幾下,似乎是在确認自己還在。

嚴杉看着他從“懵逼開機”的狀态開始慢慢加載,在他差不多有了百分之七八十的理智時問:“感覺怎麽樣?”

辛洛坐起來,也低頭看自己的手。他把手掌翻過來,又翻過去,指尖在掌心裏按了按。“不燙了。那個東西也不動了。”他摸了摸手腕內側,那個凸起真的不見了。“它跑了。”

“跟我的不一樣。去哪兒了?”

辛洛摸索着,感受着,最後把衣服領口往下拉了一點,露出鎖骨下方一小塊淤血似的青色痕跡。他用手指戳了一下,那青色的皮膚下面便彈了一下,回應似的。“這兒。它鑽到這兒了。”

銀鈴聲響起,是秦起從門外走進來。他端着一個木盆,盆裏盛着水。“洗把臉。”他把木盆放在八仙桌上,“剛才出去轉了一圈,寨子裏沒人。昨天那些村民全都不見了。”

“走了?”譚樂在天亮後淺眠了一會兒,現在從他跟林塵期那張竹榻上坐起來,頭發翹着一撮。

“不知道。每棟樓的門都關着,窗戶後面也沒有影子。整個寨子跟空的似的。”秦起把毛巾遞給辛洛,“除了我們,只有銀鈴的聲音。”

幾個人輪流洗了臉。水很涼,像從很深的地底下打上來的,帶着一股土腥味。

嚴杉洗完後順手把毛巾搭在了架子上,在窗前往外看。

一眼望去,寨子的主路空蕩蕩的,青石板面上有露水,亮晶晶的反射着光。兩側的吊腳樓門窗緊閉,屋檐下的紅燈滅了,只剩一層暗色的殼。遠處的竹林在風裏沙沙響,霧散了,能看見山頂。

在這個苗寨,前方和未來比寨外的濃霧更加撲朔迷離。目前他們要做的,只有以退為進,只有等待。

他們簡單洗漱完沒多久,銀鈴就響了。從寨子中央那個方向很密集地傳來,叮叮當當,像催促。

譚樂走到門口看了一眼,回頭:“來了。”

昨天那個老太太阿彩,此刻正站在樓下的石板路上。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,是一套銀色的盛裝,頭上戴着一頂銀冠,冠上垂下來的銀片在風裏晃着,發出細碎的響聲。她身後站着兩排女人,穿着同樣的銀色盛裝,手裏捧着木盤,盤子裏放着碗和筷子。

“家人,該吃早飯了。”阿彩擡起頭,渾濁的眼睛看着樓上的五個人,嘴角彎着,軟軟的,仿佛一個真正的老太太在叫晚輩吃飯。

五個人聽話出門。

見他們不反抗,阿彩滿意地轉身往前走,那些女人則是跟在後面。

穿過寨子的主路,又到了昨天那片空地。長桌還是那個長桌,但桌上擺的東西不再是酸魚臘肉,而是熱氣騰騰的米粥,白面饅頭,以及幾碟鹹菜。碗筷擺得整整齊齊,粥碗邊沿冒着白氣。

阿彩已經坐在長桌盡頭,擡起手指了指那些空位。“坐。”

他們坐下。

面前的碗裏米粒是白色的,湯是清的,看起來再正常不過。

嚴杉用筷子攪了一下。

粥裏沒有東西,沒有蟲子,更沒有血。

然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
燙的。

米香。

帶一點甜。

是糯米

他咽下去,喉嚨裏沒有異物感。

“好吃嗎?”阿彩在長桌盡頭笑問。

暫時只有嚴杉一個人入了口,那麽自然就是問的他了。“好吃。”

阿彩笑了一下,低頭也開始喝粥。她喝粥的聲音很輕,幾乎沒有聲音。嚴杉看着她捧着碗邊的手指。指甲是黑色的,像塗了漆。

她喝完一碗,旁邊有女人立刻給她添上。一直喝了三碗,然後她才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
“今天是苗年節第一天。”阿彩看着他們,“你們是寨子的客人,也是家人。是家人就要一起過年。今天有長桌宴,下午開始。你們回去準備,下午寨口集合。”說完,她站起來便走了。身後的兩排女人也跟着走了。

銀鈴聲響成一片,又漸漸遠了。

面面相觑/.

“這麽簡單?”譚樂看着面前的粥碗,“就吃了頓,正常的早飯?”

“因為後面不簡單。”秦起又喝了一口粥,“她說了下午有長桌宴。想想昨天那些菜吧,今天可要動真格了。”

下午日頭偏西時。

嚴杉分不清是幾點,只知道寨子上空的灰白色從東邊往西邊移了一點。

他們換了衣服——系統配的苗族盛裝,男的穿深藍色對襟上衣,黑色長褲,腰間系一條銀鏈。女的——哦,沒有女的。

秦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着裝,擡頭,又忍不住再次低頭看,表情有點微妙和難以察覺的怪異。

嚴杉看着辛洛穿那身衣服,領口和袖口繡着花,是蝴蝶和楓葉的圖案。銀鏈挂在他腰上,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。非常之好看。

嚴杉面容冷靜,試圖把廢料驅趕出去。

“看什麽?”辛洛低頭系銀鏈。

嚴杉說:“你系歪了。”然後走過去把銀鏈的扣子重新扣了一下。辛洛的腰很細,銀鏈松了一截,垂下來,晃來晃去。

“緊嗎?”

“不緊。”

嚴杉退後一步,看了一下整體效果。

——嗯,依舊美麗!

寨口的大榕樹下,阿彩已經在了。

她換了一身更濃重的盛裝,銀冠更高,銀衣更密,而且從頭到腳挂滿了銀飾。她身後站着比昨天更多的村民,把寨口擠得滿滿當當。他們不說話,只是站着,看着榕樹下的一張新桌子。

桌子上鋪着紅布,紅布上放着一只銅盆,盆裏盛着半盆清水,水面上漂着幾片樹葉。

“苗年節長桌宴,先祭祖。”阿彩走到銅盆前,彎腰洗了洗手,然後從旁邊一個女人手裏接過三炷香,點燃,插在榕樹根部的泥土裏。“客人,來。”

五人走過去。秦起走在最前面,接過香,插在土裏。然後是林塵期,譚樂,辛洛。嚴杉最後一個,他把香插下去的時候,感覺泥土下面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。

不是蚯蚓,更大,像一只手,在下面翻了個身。他手縮得快,沒有碰到。

祭完祖,阿彩轉身朝寨子裏走幾百個人跟在後面,浩浩蕩蕩,但幾乎沒有腳步聲,倒是銀鈴聲很響。

走到寨子中央的空地,已經擺好的長桌比昨天的更長,從空地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。桌上的菜冒着熱氣,酸魚,臘肉,血粑鴨,糯米飯,五色飯,還有幾壇米酒。

這回五個人被安排坐在長桌中間的位置。

阿彩照舊坐在長桌盡頭,舉起酒碗。“苗年節,喝!”

所有人同時舉起酒碗,同時喝了一口。酒液順着他們的嘴角往下淌,滴在衣服上,滴在地上。沒有人擦。

嚴杉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。是米酒,甜的,度數不高,但他咽下去的時候,喉嚨裏又出現了那種異物感,而且比他昨天吞下去的那條更大。

他低頭看面前的菜。

哦,難怪,酸魚兄弟又在“呼吸”了。

“吃。”阿彩說。

于是所有人拿起筷子。

在熱切的目光注視下,嚴杉迫不得已夾了一塊酸魚放進嘴裏。魚肉在他舌頭上動了一下,像泥鳅一樣滑溜溜的,從舌面滑到舌根,又從舌根滑到喉嚨口。他下意識想吐,但銀鈴響了。幾百個銀鈴同時響,叮叮當當的,聲音刺耳,像在警告。所以他閉上嘴努力咽了下去。那條東西從喉嚨滑進食道,滑進胃裏。他能感覺到它在胃裏翻了個身。

旁邊傳來一聲悶哼。

嚴杉幅度不大地轉頭。

林塵期臉色發白,額頭上的汗往下淌。他夾的那塊酸魚沒能咽下去,含在嘴裏,腮幫子鼓着。譚樂看着他,伸手想拍他的背,林塵期搖頭,指了指自己的喉嚨——

咽不下去,那東西不肯下去。

銀鈴的聲音又大了。阿彩在長桌盡頭看着這邊,渾濁的眼睛裏沒有表情。

秦起面無表情地放下筷子,走到林塵期身後,伸手掐住了林塵期的喉嚨,力道不輕不重,兩根手指按在喉結兩側,往下壓了一下。

于是,林塵期的嘴張開,一條黑色的、手指長的東西就從他的喉嚨裏滑出來,掉在桌上。

是泥鳅,黑色的,眼睛是白的,沒有瞳孔。它在桌上彈了一下,又彈了一下,然後不動了。

銀鈴的聲音小了。

秦起松開手,回到座位上,淡定地繼續吃。

他竟然還能吃得下!

嚴杉盯着桌上那條死泥鳅,胃裏又翻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氣,夾了一塊糯米飯,放進嘴裏。這個還好,香甜軟糯,最重要的是沒有活物。他咽下去,感覺胃裏的翻湧慢慢平了。

長桌宴持續了很久。他們無人不斷有人“吐出”泥鳅,不斷有人掐着同伴的喉嚨。幾百個村民也在吃,也在咽,但他們從來沒有吐過。他們咽下去的東西,不知道去了哪裏。

天黑了。燈籠亮了。青色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,把他們的笑容照得像面具。

長桌宴還在繼續,菜還在上,酒還在倒,歌還在唱。嚴杉不知道過了多久,只知道旁邊的辛洛越來越沉默,筷子動得越來越慢,似是力竭了。

他低頭看辛洛的手,指甲的顏色從灰變成了黑,像阿彩那樣。

“辛洛。”他壓低聲音。

辛洛轉頭看他,瞳孔邊緣已有一圈青色,和燈籠一個顏色。

“我沒事。”

嚴杉想說點什麽,但就在這刻長桌盡頭的阿彩站起來,所有人同時停了。她看着辛洛,渾濁的眼睛泛光。“好孩子,你是第一個咽下去沒有吐的。”

辛洛:“……”謝謝

“過來。”阿彩朝他招手。

辛洛站起來,被嚴杉擔憂的目光注視着走到阿彩面前。

阿彩伸出枯瘦的手,摸了一下他的臉。

“你像一個人。”她說,“像他。”

誰?

可阿彩沒有要繼續說下去的意思。她從頭上摘下一根銀簪,插在辛洛的發髻裏。簪頭是一只蝴蝶,翅膀上刻着細細的紋路。

“留下來陪她,她等了很久了。”

銀鈴又響了,清脆靈動。

阿彩轉身走了,村民們也轉身走了。幾百個人像潮水一樣退去,消失在寨子深處。

嚴杉站起來走過去,把辛洛拉回來。辛洛的掌心裏沒有黏液了,乾淨了。

“她給了你什麽?”嚴杉問。

辛洛伸手摸了一下發髻裏的銀簪。“她說的‘她’,不是自己。之前我說錯了,她不是阿彩。”

“那她是誰?”

“她替阿彩等。”辛洛的聲音很輕,“等了很久。等到把自己當成了阿彩。”

嚴杉看着他的眼睛,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邊緣那圈青色又深了一點。

他把辛洛的銀簪拔下來,放在桌上。

“別戴。”他的語氣很輕又很重,似命令,卻更卑微,“回去睡覺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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